为什么老师会对教学”失去兴趣”? 一个61.98%背后的故事

每个学年开始,总有家长在群组里问:

“为什么我们班又换老师了?”

“听说XX老师才五十出头就退休了?”

这些零碎的疑问背后,其实是一个全国性的现象——而最让人意外的,是它的官方解释。

根据《星报》(The Star)2026年5月17日引述教育部最新的数据,过去三年(2023年至2025年)马来西亚平均每年有5,249名老师选择提早退休(占全国43万7,484名教师的1.20%)。当教育部追问这些老师为什么不愿继续教书的时候,最常出现的答案,不是”薪水低”,不是”学生不听话”,不是”工作量大”,而是这七个字——

“对教学失去兴趣”

比例高达61.98%。也就是说,每10位提早退休的老师里,有6位说他们对教书没兴趣了。

这个答案乍看之下很奇怪。一个本来选择当老师的人,通常不是为了发财,而是真的对教育有热情——师训学院不是想进就能进,能熬到毕业、当上正式老师,都是经过多年训练的。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最后会说出”失去兴趣”这四个字?

这一篇文章,我们想认真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只有真正理解老师为什么会走,身为家长的我们,才能用更准确的眼光去看孩子每天接触的课堂——和那位站在课堂前面的人。

“失去兴趣”真正的意思

当老师在退休申请表上勾选”对教学失去兴趣”的时候,他们多数不是真的觉得教书很无聊。

教育界的工会和研究人员都同意:”失去兴趣”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是热情被慢慢消耗到没有剩余的状态。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叫做职业倦怠(burnout)。

2022年发表在《国际学习、教学与教育研究期刊》上的一项研究,对马来西亚776名中学老师进行评估,发现绝大部分老师在”个人成就感”、”工作压力源”和”时间管理”三方面都出现了职业倦怠的迹象,最常见的表现是疲劳。研究人员指出:教学是全世界公认压力最大的职业之一。

NUTP(全国教师专业职工会)的官员们在多次访谈中也用过同样的形容——”老师不是不爱学生,是被消耗到没东西可以给学生了”。

那么,是什么在消耗他们的热忱?接下来我们一项一项看。

第一道消耗:教学变成了副业

马来亚大学一项被广泛引用的本地研究发现:马来西亚老师平均每周工作约64.1小时。其中39.5小时(61.3%)用在教学相关事务,24.6小时(38.7%)用在非教学事务上。

对比一下:马来西亚一般公务员的法定每周工时是40小时。也就是说,马来西亚老师的工作时间比一般公务员多出24小时,几乎相当于每个星期多了三个完整的工作天,而这24小时的延伸——大部分不是用来”教书”的。

这些非教学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学生出席记录系统(APDM)的资料更新 课堂评估(PBD)的记录和报告 学校素质管理标准(SKPMG2)的各种文件 体育和课外活动评估(PAJSK) B40学生援助资料管理 早期入学援助金(BAP)分发 各种采购单、津贴申请、活动报告 校长和PPD临时交代的任务……

NUTP总秘书 Fouzi Singon 在多次媒体访问中提过一个非常具体的画面:很多老师只能利用课与课之间的几分钟空档来完成这些表格,到了考试前和年尾的时候特别夸张。NUTP在2024年向《马来西亚前锋报》(Utusan Malaysia)受访时直接指出:来自学校管理层”不合理的命令”(nonsensical orders)和繁重的文书工作,是老师选择提早退休的明确原因之一。

教育部曾经在2025年宣布废除”教育部培训管理系统”(SPLKPM),声称要减轻老师负担。但一位匿名受访的中学老师向《星报》直言:这个系统其实是被”重新包装”成另一个统合系统(idMe),换汤不换药。

想象你当初是为了”在课堂上影响一个孩子的人生”而踏入教育界的,但每天进到学校,发现自己花更多时间在填表、应付检查、做各种统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就是一种慢性消耗。

第二道消耗:永远没有下班的日子

近年还多了一个新的压力源——通讯软件的全天候侵入。

国民大学(UKM)近年的一项研究发现:马来西亚老师面对来自工作时间外的 WhatsApp 和 Telegram 讯息所产生的压力,已经成为情绪压力的重要来源之一。NUTP在2025年7月的中期检讨大会上,正式向教育部要求制定明确指引,规范工作时间外的通讯,但至今仍然没有具体规范。

另一项马大(UM)的研究显示,雪隆地区的老师经常需要在下班时间登入官方系统输入学生资料和成绩,因为系统在白天工作时段常常塞车。换句话说:连”输入资料”这种本应在工作时间完成的事情,都被硬生生延伸到老师的私人时间。

晚上十点,老师还在回家长群里的讯息;周末,校长在群里要求大家明天到学校做某件事;假期,PPD(县教育局)发布一份临时表格要求老师填写——这是今天许多马来西亚老师的常态。

当一份工作连下班的概念都被抹除掉的时候,原本对它的热爱,就会一点一点流失。

第三道消耗:”恐龙家长”的崛起

这是一个不太舒服、但绝对真实的话题。

2025年9月发表在《Focus Malaysia》的分析中,马来西亚理工大学副教授Abdul Halim直接点出:”老师们反映出愈来愈高的压力——不只是来自教学和学习被打乱,还来自部分家长的额外施压。” NUTP也在多份正式声明里把”家长的压力”列为老师选择离职的明确因素。

这个现象在国际学校的研究里更直白。2025年9月,马来西亚开放大学(OUM)教育系研究团队对吉隆坡三所国际学校的资深老师做深度访谈,发现”几乎不间断的家长沟通”(near-constant parent communication)是导致老师考虑提早退休的核心因素之一。要知道,国际学校的学生人数远比政府学校还要低,连这个群体都出现这种情况,可想而知政府学校老师面对的是什么。

具体来说,老师反映的家长行为大致包括:

“报警式投诉”。有些家长一发现孩子吃亏,第一反应不是约老师沟通,而是直接打电话到县教育局(PPD)、教育部、或者直接上社交媒体公开点名老师。NUTP前总秘书Harry Tan在《星报》访问中曾经感叹:”以前家长是百分百信任我们的,现在变成'孩子永远是对的'。我们不能走到一个老师害怕来学校、害怕履行自己职责的地步。”

“不分场合的纪律质疑”。2018年的”Cikgu Azizan案”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一位老师因为打了一名屡次吸胶水、欺凌同学、逃课的学生一巴掌,被家长报警,警方在5天后就把他带上法庭。这件事在教育界引起极大震动,NUTP公开为他辩护。从此之后,许多老师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地教育界对这种现象有个非正式的说法:”佛系教学”。

“24小时随call随到的期待”。今天的家长习惯透过WhatsApp、Telegram即时联系老师,期望几小时内就要有回覆。一位老师在课堂上面对的可能是30个孩子,但在群组里要应付的,是30个家长——每一位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先说清楚,我明白绝大多数家长都是好家长,关心孩子是天经地义的。问题不在于家长”关心”,而在于关心的方式——把每一次小冲突都升级、把老师当对手而不是伙伴、用投诉代替沟通。当一个老师每天进到学校,都得想着”今天又会被哪一位家长投诉什么”的时候,对教学的热情自然就会被一点一点消磨掉。

第四道消耗:跟不上的科技转型

后疫情时代,教育部推动了大量数字化措施:在线评估、电子点名、各种学习平台、AI教学辅助、电子化课堂笔记……年轻老师可能比较容易上手,但很多五十岁以上、原本完全可以再教十年的资深老师,面对快速更替的科技工具,会感到力不从心。

Kongres Kesatuan Guru秘书Mohd Azizee Hasan曾经在媒体上指出,疫情期间被迫学习线上教学,对资深老师而言是一个特别大的冲击。他们当中有些人原本教学经验非常丰富,但因为对数字工具不熟悉,开始感到”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职业”。马大副教授Abdul Halim在分析中提到,这种”自己变得无关紧要”的感觉,就是离开的强烈推力。

讽刺的是——他们离开之后,能补上来的年轻老师其实不够。教育部数据显示,41-45岁的老师有90,431人,但21-25岁的年轻老师只有13,968人。学校不只是空了一个职位,而是失去一个有20多年课堂经验、知道怎么处理各种学生状况的资深教育者。

第五道消耗:来自管理层的”无意义命令”

最后一道:来自校方管理层的压力。

NUTP总秘书在2024年6月向《马来西亚前锋报》指出:”有投诉指出,学校管理层下达各种不合理的命令,让老师感到不舒服,这就是选择提早退休的原因之一。”他强调,如果校长会管理、不施加压力,老师其实是愿意继续教下去的——”就算工作量有点重,老师也乐意继续”。问题在于:很多学校管理层下达”让老师感到不舒服”的命令,这些命令往往和教学完全无关。

举几个常见的例子: 紧急要求老师在两天内筹办一场没什么意义的活动 临时分派和老师专业完全无关的任务 重复要求填写其实已经填过的资料 在周末群组里发布”明天必须完成”的指示

NUTP在2025年7月的中期检讨会议中,正式向教育部呼吁成立专门委员会,全面处理老师工作量过重的问题。这代表的是全马约41万8千名老师的心声。

华小老师面对的额外消耗

以上这些问题,是全马老师都面对的。但华小老师还多了几层独特的压力,让”失去兴趣”的速度更快。

课程紧、内容多。华小的 KSSR Semakan 课程除了和国小一样要教国语、英文、数学、科学,还要额外教华文,而华文本身就是一门内容相当扎实的科目。许多华小老师反映:一节课的时间往往不够把一个单元教完整,但放慢了又跟不上学校进度表。

家长期望特别高。华人社会对教育向来重视,很多家长把华小当成”孩子学业基础的关键六年”,对老师的期待自然也高。这本来是华小最大的优势,但当焦虑转化为对老师的施压时,就变成了最大的副作用。

非华裔学生比例上升的新挑战。全马华小的非华裔学生比例已经达到约20%,部分地区甚至更高。(来源:https://focusmalaysia.my/acknowledge-the-gaps-in-sjkc-teacher-applications-govt-told/ )这是华小开放、获得肯定的标志,但同时也意味着华小老师必须处理一个语言能力跨度极大的课室——有从小说华语的学生,也有完全不会华语的友族学生坐在同一班。怎么照顾两端学生、不让任何一方掉队,这是过去华小老师较少需要面对的难题。

资深老师流失的连锁反应。沙巴和砂拉越的华校近年都警告,资深老师提早退休的问题已经日益严重,影响教学品质和学校日常运作。华小教育界本来就是一个相对紧密的圈子,资深老师的退休对一所学校而言不只是少一位老师,而是少了一位带新人、稳定校风、和家长沟通经验丰富的核心人物。资深老师提早离开,会打击留下来那些老师的士气,间接影响整体教学品质——形成恶性循环。

当”我热爱教书”变成”我必须离开”

把以上这些消耗加起来,就能理解为什么61.98%的老师在退休申请表上勾选”失去兴趣”。

那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其实,他/她并不是真的对孩子失去了兴趣。他/她是被这份工作逼到不得不离开。

总结

61.98%的老师在退休时说自己”对教学失去兴趣”。但他们不是真的不爱孩子——他们是被工作消耗到没东西可以给孩子了。

这一篇我们想留给家长的,是几个值得记得的事:

失去兴趣”其实是”热情被消耗殆尽”:研究和工会都同意,这是职业倦怠(burnout)的另一种说法,不是字面上的”没兴趣”。

消耗来自五个主要源头:教学被行政工作挤压(每周24.6小时花在非教学事务上)、永远没有下班的通讯文化、来自家长的过度施压、跟不上的科技转型、来自管理层的”无意义命令”。

华小老师还有额外的压力:课程紧、家长期望高、学生背景多元化、资深老师流失的连锁效应。

资深老师流失的代价,最终由孩子来承担:教育部数据显示,41-45岁的老师有9万多人,21-25岁的年轻老师却只有不到1万4千人。我们的孩子接触到的老师,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换班。

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也是一个文化问题:教育部的政策需要时间落实,但”我们如何对待老师”——身为社会、身为家长、身为整个华人社群——是另一件可以从现在开始反思的事。

老师好,孩子才会好。这句话不是口号,是事实。当我们多理解一分老师正在面对的状态,下一次走进家长日、下一次看到老师发的群组讯息、下一次孩子回来抱怨某位老师严格的时候——也许我们都会多一点温柔,多一点耐心,多一点支持。

而那份温柔,最终会化成孩子身上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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